再訪港仔墘

用再訪來形容孕育我成長的家鄉或許顯得有些諷刺,但對於此刻的我來說又是如此貼切。因著幾年前開始的英國之旅,這七年間回到家鄉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返家,家鄉的樣貌的變得稍微不同。尤其是這幾年,隨著新竹的逐漸飽和,原本從竹科外溢到竹北的科技遊牧民族也開始由北轉南自竹北到了竹南。連原本在鎮內人口總是相對稀少的港仔墘,新的房子也是一棟接著一棟地豎立起來。每每看到,心裡總有些不捨。那自小熟悉的小鎮漸漸地被換上了一副新的樣貌。新的房子一棟比一棟高。在城市裡流行著的社區住宅似乎也漸漸地在這樣的一座小鎮裡面蔓延開來。

人總是念舊的。尤其自己以為只是短暫離開家鄉的自己會為了自己停下成長的腳步。反而是這樣的一廂情願讓自己感到被逐漸地剝離。漸漸地熟悉了倫敦,但倫敦從來不會是那個自小生活著的村莊。如果我都不曾離開,我可能甚至不會意識到小鎮的變化。就像隨著一呼一吸之間在臉上延展開來的皺紋,何時爬上了臉,誰也都記不清了。連續著的變化,讓我們自然地接受一切,無論是喜愛的或著排斥著的。

幾次在小鎮行駛著應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鄉間小路。也漸漸的會有一些時刻,記不清了路。比起田間的小路,這些年來,我似乎更加地熟悉如何從paddington穿過細緻的肯辛頓花園之後,再經過粗曠原始的海德公園,跨越公園南端的一處圓環,紀念二戰傷兵的拱門,右側的馬路再鑽過去就是英女王的家,白金漢宮,我通常都像左面的小路走去,在green park對面的超市M&S買一份洋蔥起司三明治,再到pret用環保杯買一份50p的咖啡充當早餐。在這樣偌大的城市中,理當是相當都市的生活,但是只要想要,總有一處公園讓焦慮的生活有喘息的空間。不曉得這是否其他城市難以比擬的地方。

一個鄉下來的人,在這樣的環境之下,竟也漸漸適應了都市的生活。當然偶爾還是會想念無邊的大海。海浪的聲音,乍聽之下很單調,一波一波的浪拍打上岸,或許有強有弱,但頻率總還是單一沒有變化。但也正是因為這樣的單調,讓人能夠坐在海的面前發著呆。發呆或許是有一些消極的詞彙。但發呆的本質或許是體驗當下。在海風吹拂過臉頰,略為冰冷的溫度經過了衣服的空隙竄進身體裡的時刻,我們沒想此上一刻在煩惱著的工作報告,也沒理會在太陽下山後去何處找一頓溫飽。是一種純然放讓感官去感受世界的時刻。沒有社會之牆之內的屬於文明的煩惱,有的僅是隻身一人置身於自然之中的感官饗宴。

對於海是如此,夏天裡庭院前的一場大雨也是,艷陽之下金黃色的農田。堤防下的水鼻仔羽招潮蟹。那一些還未被符號化的生命赤裸地在我們面前綻放生命的氣息。鄉下的那種難以取代的生命的氣息,是否也會在這樣的城市化過程之中慢慢淡去?

只是觀察以及有些惋惜,倒也不是要去挽留一些什麼。發展自有它的好處,我沒有睿智到能夠理解何謂絕對的好與壞,何謂罪,什麼樣的罪又該罰。那是文明社會之中的產物。隻身一人與大海之間,可以有那麼樣的一些時刻沒有社會文明的牆。

走筆至此,我想到佔據了溫哥華海岸一處的哥倫比亞大學內的天體沙灘。直至此刻,我似乎才稍稍理解,一個人赤裸地站在自然之中,是一種真切且無私地擁抱。

我愚昧地總需依賴文字去理解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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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最早寫於家鄉苗栗於2020/05/24,
後半段文章寫於北台灣海邊的房子,自英國返台隔離的第四天於2021/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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