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Drowned Man

The Drowned Man

很特別的觀戲經驗，舞台已經不存在，觀眾們帶上相同的面具，走進劇場裡面。工作人員巧妙地把你和你同行的夥伴隔開，然後在進入劇場前是一道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長廊，觀眾們被要求不允許談話，於是在一扇一扇的門前面疑惑著，可能是跟著前面的人走進那道門，也可能是忽然興起一個念頭就往相反的那個方向走去。 我們各自走進”戲劇”之中，在不同的場景移動著。

故事總會跟著人發生，一群帶著白色面具的觀眾無聲地在偌大的場景裡各自探索著，如同幽魂一般散落遊盪各處。接著燈光和音樂帶進來故事的主角們，沒有帶面具的演員們，眼神總是穿過觀眾們然後落在遠方，帶上面具的觀眾們如同消失了一般，成了純然的偷窺者。一個演員快速地經過，群眾們便簇擁著跟去，然後一個角色在遇到了另一個角色之後，開始有一段故事，片段而瑣碎的故事，但都帶著強烈而純粹的情感，喜悅或憤怒，憂愁或哀傷，而畢竟戲劇終究事戲劇，即便沒有太多的對話，這些情緒也可以在適度誇張的肢體動作下展露無疑。

在片段故事之後，角色們分開了，觀眾們有的選擇跟著其中的一個角色留在原本的場景之中，有的則快步地跟著另一個演員離去，還有的踏出兩步之後又疑惑地站在中間，不知該往哪邊跟去。而疑惑的同時，另一個新的角色走了進來，又開始了另一個片段。

故事似乎會重複著，不同的時間當我們走到相同的場景，演員則複製著半個小時前上演過的故事，用著些微不同的手勢和語句，讓觀眾們有著似曾相似的疑惑感，如同大多數的我們在某些時刻會在某個初次造訪的地點，有著似乎我曾來過這裡的感覺。於是，故事的內容可能不再那麼重要，這種突然而至的疑惑某種程度地放大了對自身感受的靈敏度。 

因著好奇心，我們可能會試圖跟著某個角色，然後在某個轉彎之後被另一個片段的故事所吸引，試圖收集然後拼湊出完整的故事，但已經走進劇情之中的觀眾們，並無法像電影般快速地轉換場景。觀眾們某種程度地迷失在瑣碎的細節之中。

這個瑣碎的細節很有意思，當然觀眾在探索及挖掘故事本身就有一定的樂趣，而回到戲劇本身，我想引用赫胥黎在一篇關於文學批判的散文裡提到的概念，

全然的事實（the whole truth）。

在 ”Tragedy and the Whole Truth.” 裡，赫胥黎引用了荷馬Odysseus中的兩段，第一段是在描述Odysseus和他的船員被Scylla所襲擊的畫面 （The survivors could only look on, helplessly, while Scylla ‘at the mouth of her cave devoured them, still screaming, still stretching out their hands to me in the frightful struggle.）第二段則是描述Odysseus和剩下的船員逃離了Scylla之後上了岸準備晚餐 （Later, the danger passed, Odysseus and his men went ashore for the night, and, on the Sicilian beach, prepared their supper — prepared it expertly. When they had satisfied their thirst and hunger, they thought of their dear companions and wept, and in the midst of their tears sleep came gently upon them.） 赫胥黎在該散文中提到，關於荷馬對於Odysseus面對Scylla的襲擊當然是十分精采的描述，但荷馬之所以不同於其他作家在於他對於故事的描述是一種全然的事實。他描述Odysseus他們在遭遇Scylla的夢靨之後，上了岸，精心的準備晚餐，然後在飽腹之後帶著悲傷入睡，而並不是在遭遇襲擊之後，落魄地傷了岸，然後哀傷、痛苦；後者的描述會讓整個故事成了一個純然的悲劇，但或背離事實。在好不容易逃離的海妖之後的人們，一心想著的應該是如何生存下去，即使因夥伴的離去而哀傷，也勢必會先滿足自己的生理需求，在用餐後然後帶著悲傷入睡。

赫胥黎稱這樣接近於我們真實經驗的描述叫做”事實”，好的作品多少都會有著”真實”的描述，但鮮少有作家能像荷馬一樣描述一個故事全然的事實。 

回到The Drowned Man，那樣瑣碎的片段，我認為與赫胥黎所闡釋關於”事實”的概念有些許相同。因為那些瑣碎的片段是接近我們的真實經驗的，也因為那些瑣碎的片段，在我們穿梭在場景之中的某些時刻，偶爾會有片刻真的活在戲劇之中的感覺。

非常精采的表演，即便到結束我仍完全不理解故事的內容。我忘了是哪位作者如此描述戲劇的本質：偷窺者與被偷窺者的狂歡。或許不一定需要一個完整的故事，戲劇本身仍帶有另一種娛樂。